昨晚,我和表姐妹们在给外公守灵。天气很冷,却没有下雪。
表妹说:“外公还是让阎王收走了,腋下有块黑记,像个图章印,据说信耶稣的死者无此印痕。”
我听了想笑。
给我外公念经的是一群老尼姑,她们吹着暖气,谈着六合彩。而我和表妹却在一旁不断地添香烧纸。时不时,那些老尼姑就会高谈阔论,什么蓝波绿波,还有雄鸡在屋檐上高叫。半个时辰之后,她们的手机铃声此起彼伏。
一个歇斯底里高叫:“要死,我都说鸡叫了,白白送了三百块。”
一个幸灾乐祸:“还好,还好,我吃了三百块,赚了。”
一个敲着小木鱼:“有病,你个死鬼,说什么猴子。”
一个喝了茶水后吐出一片残叶:“死人,我都说雄鸡在屋檐上叫了,还说马?”
另一个却无关痛痒:“无事,无事,辛苦铜钱快乐用,南无啊弥陀佛。”
夹杂着一连串的叽叽喳喳,表妹叹了一口气:“这些野尼姑活得还真不赖。”
我听了又想笑。
几分钟之后,我姨从厨房出来问那些尼姑:“几点夜宵?”
其中一个说道:“十一点,米饭先煮。”
表妹将一大叠纸丢进火里,然后说道:“老了去做尼姑。”
我听了笑出声。
这时,坐在我斜对面的大表姐终于打破她的沉默:“爷爷去修道了。”
表妹问:“外公是不是飞过去?”
大表姐说:“是吧,应该在途中了。”
表妹继续问:“修道之后外公都会保佑我们吧?”
大表姐说:“那肯定的。”
夜风萧瑟,灵堂内火烛摇曳。
我呆呆地看着烧纸的火盆,没有再去理会她们有一句没一句的瞎聊。旁边的老尼们似乎也忘记刚才的输赢风月。一边敲着木鱼,一边念念有词。
外公九十岁,算是高龄。但是他死时却将眼睛睁得很大,姨妈唠叨说:“这就是传说中的死不瞑目!”
也许吧,外公在一年前还健步如飞,我可以想起他在我家楼下横穿马路时,看红灯停绿灯走的利落。却在我一个月前回来之后,就见他病入膏肓。生命的顽强,可以承接风雨数十载,倘若脆弱,也不过一朝一夕。而长命百岁,更是人人渴望。
其实,人生终是空一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信佛者说:“善佛者死后即可成仙。”那我的外公,便就是了。所以,他现在可以安静地躺在那里四平八稳,没有欲望,没有感情,没有闲言碎语。而我们这些凡人,到底是个俗物。转身再看那些老尼姑们,虽然每一张脸上,目光呆滞,面部表情简单。但是她们内心深处,还是有欲念纠缠的。
十二月的隆冬,地面冰冷如霜。
我烧了一夜的黄纸,全身落满烟灰。灵堂内外苍白一片,像是洗尽一生的色彩。外公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与生命作了最后一程的搏斗,然而,死亡是必然的,也无法抗拒。我们只能站在他的身边握住他的手,如果有力量活下去,就请继续挣扎。如果不能,就请带上一颗平静的心,去做个神仙。
在这一夜的守灵过程中,我没有再掉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