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所有记忆如水一般轻轻漫过的时候,她的两只眼睛只是静静地发呆,她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即使此刻她的心里暗藏有多少热情和澎湃,而那颗驿动的心却在她还不曾触及它的美妙之处就已经失去了光泽。
她深刻地记得,她爱过,她曾经是那么地爱过。
也许一切并不存在,只是她的假想,或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她也模糊,一直模糊了很多年。
他叫良木,是她的美术老师。她从幼年开始一直跟良木的父亲学画,可惜这个和善的老先生在她十六岁那年突然去世。追悼会上她的叔叔给她介绍了良木,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他看上去有点冷漠,也许跟他父亲的死亡有关。她叔叔说他将会代替他的父亲来家里继续执教,所以她很认真地注视了他。他很沉默,几乎没看见他和别人说过话,他也没哭,没有流泪,但她总觉得他在抽痛,由心发出的,全身都在颤栗。
六个月之后,良木来到了她家,其实是她叔叔的家。那个晚上下着很大的雨,她在廊檐下看见它们连绵不断。良木背着一只深蓝色的大包出现在她的面前,他冷冷地站在她叔叔旁边,短短的刘海因雨水粘在额头上,没有戴眼镜的脸更衬出他的白净与俊秀。其实她是很想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感觉他有没有她想象中的荒凉。可是还来不及等她注目,良木就被她的叔叔匆匆带去画室而离开了她的视线。
她站在原地,黯淡的灯光下照着她瘦小的身影。她一动不动,也懒得动。她常常以这样的方式去沉默,去思考,也许别人不能理解,可谁又会浪费这么一份心思在她的身上?她只是在这里游离的空气,似有若无。
雨一直在下,霹雳哗啦地像要浸没整个世界。如果真的能够颠覆,她当然求之不得,因为她讨厌这里。除了想离开之外,她更想毁掉所有与画或者和这里有关的任何事情,包括她所憎恨的一些人。那些东西就像长在她肉体里的恶魔,对她纠缠不休,令她痛苦。如果可以,她会奋不顾身地消失。但是她太年轻了,青涩的脸上写不上勇敢,她只能这样站着,远离人群,暗自疼惜悄然成长的青春。
深夜,她听见了与往常一样的尖叫,那声音极其歇里斯底,带着高亢,狂躁,尖锐和凄厉。她没有继续睡过去,而是在想那个刚刚住进她隔壁房间的良木。也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其实并不是他真正需要教会的学生。她只是有这个福分和那个应有这个福分的人一起去享受这样的待遇,可这些貌似恩赐的东西对她而言又何其勉强。
她狠狠地将棉被捂住自己的脸,就连一小口喘息也不放过。她以为她会哭泣,至少应该轻轻哽咽。但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是卷缩着身子不停地抽动双肩,然后用手按住胸口,她已经习惯这样的安慰,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张床上反复无眠了多少个夜晚,它们是那么漫长,一夜就可以迈过她的生命。
当晨光终于透过黑暗招摇而至的时候,万物已被昨夜的瓢泼大雨给淋漓得澄清而透明。她站在窗口,发现眼前的世界除了潮湿并没有改变。她低头再看台阶上那片被雨水肆虐后依然绿意盎然的青苔,突然泪如雨下。如果一切都已经注定,那么她的不幸是不是一个纯粹的过程?可是,为什么堵在她胸腔里的血液犹如决口的急流,汹涌奔腾,狂泻而下。
她摇了摇头,用力甩掉这些足够能抑制她呼吸的痛楚,尽管一颗心已被撕成黑白两截堆放在她柔软的躯体里,但是她有她的冷漠和绝然,她昂首挺胸地将自尊踩在脚下,然后大步跨出房门。她知道,等待她的,又会是一个不平静的早晨,这样的日子她已经度过了十五个年头,并伴随着日日夜夜。
当她走近众人面前的时候,她才发觉那个长久有病的人竟一反常态,她看见她正安静地坐在餐桌的上方,睁着一双从未闪烁过的清亮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对面的良木。她和她一样年纪,只是她没有她的傲气。是的,她没有,这辈子也休想有。
她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尽管这个人有她一副娇好的面容和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怡人,可她宁愿叫她“病人”。虽然她也有个好名,叫心怡,但是这种仅因为有一点血缘关系却不知人情冷暖而假惺惺将她们连在一起就更显得虚伪和恶心。她坐了下来,没有人注意她,她也不需要有人注意她。她本来就不需要被注意的。
而情况却与她想象的不同,因为,此刻与她一同处于相似位置上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良木。其实她想抬头看看他的,这个因生计被迫来到这里的可怜人。也许,他并不可怜,至少这是他的工作。虽然,他和她一样,都已经举目无亲,但他应该比她有更多的理直气壮。她除了怨气,一无所有。
正在她无声撤离的时候,她的叔叔唤住了她。她叔叔是个商人,所以鼻唇眉目之间全是精明。她一直不知道是谁将她托付给他的,一定不会是她的父母,如果不是在他们一起发生车祸的时候。他实际上没有传说中的伟大和善良,她叔叔至于能够收留她,也许有不得已的原因。她叔叔面对着她,永远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她厌恶极了他的表情。
他说她今天不能去学校了,以后也不能。原因很简单,她必须陪伴他的女儿。他女儿怡人患有一种先天性缺陷的疾病,就会是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刺耳,面目狰狞。实际上她去学校还不到半年,在这之前她一直陪着他的女儿,由几个家教来完成她们的学习和画画,她知道她迟早会被招回,这就是命。她无从反抗。
她默默地走进画室,这是一间地狱。如果不是良老先生,也许那时她就已经死了。只可惜那老先生离得太匆忙,竟然忘记了告诉她此去应该与她同行的。她有半年时间没来过这里,除了老先生一张慈祥的脸,她记不起所有。
片刻,一个身影出现在她的面前,清瘦和修长。她并没有抬头,但她十分清楚,这个站在她对面的男人正手握画笔,一脸落寞。他娴熟地调整画架,把一张画纸夹上。他没有看她,当然,她是那么渺小和卑微,就如一粒尘埃,也不值得他去看她。他们彼此沉默,当光线幽幽地从窗口倾斜进来的时候,那情景就像一段被遗忘的时光落入在他们的身上,而就这么一瞬间,她是如此渴望时间被停止,让一切静静流淌,哪怕他们各自心怀了多少的忧伤。
然而这种奢望几乎就在眨眼之间,那个长期在病中的怡人却带着她的绝俗和彻底秀雅的面貌闯了进来。她完全健康,没有潜意识里的发泄,也没有无形压抑中的病态。她一改常态,双目犹似一泓清水,顾盼之际,自然流露出清雅高贵的气质,让人为之所摄,她是那么亭亭玉立地站在他的面前,气若幽兰。
她慌忙低下头,她不愿看到他在怡人面前心动,哪怕一个眼神也不允许,可她又有什么理由什么资格去主宰他的情感?尽管她无法表白自己的自私,但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涩和刚刚萌生出的一片纯真早已赤裸无余地展露在她的心坎上。她可以一眼看出站在他面前的怡人也是如此,当明白自己将面临一个强敌被掠夺的时候,她马上决定,不管有多么艰难,她也不能将他放开。
而事实并非那样,一切都很安静,这个叫良木的男人根本不当他对面的女孩和她的存在,他漠然地转身,挥手画下一张素描,竟是他父亲良老先生的头像,他朝画像深深鞠了一躬之后将左手轻轻放在纸上慢慢抚过。她终于在这个时候穿过那双镜片看清了他的眼睛,她发觉他的所有疼痛都埋在那里。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他只是全神贯注地描绘着他眼前的另一副油画,画面是一片皑皑白雪下的一座花园,那白色的花圃地里竟然开满各种素雅的花朵,他侧身站着,静淡以默,动作优柔,色彩纯白。他紧锁眉头,神色暗伤地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仿佛一切与他隔绝。而她却坐在右边离他不远的地方,偷偷注视着他,看着画笔在他的手指之间开出漫天雪花,冰冷而绝美。
也许就在刚才,她已经忘记自己,包括靠近她身边的怡人。当她转过头去看她的时候,竟被怡人嘴角渗出的一股鲜血给惊呆了。她急忙起身扶住怡人,而怡人却如烟花般地绚烂一笑,带有一种薄凉的美,却美的可怕。
似乎就在同一时刻,那个冷俊如冰的男人突然扔掉手中的画笔,并飞快转身立刻抱起怡人迅速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她一下子无所适从地站在原来的地方,她不知何去何从,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自责,这明显是一场疏忽,她忘记了她原来是一个病人。
最后,怡人的病又加重了。她听医生说,那是强迫症。是一种有意识的自我强迫与有意识的自我反强迫同时存在的神经症。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怡人在那个时候应该歇里斯底地尖叫,像地狱使者那样面目可憎地发出一声惨叫。可是,也只有她一个人才真正明白怡人的焦虑和克制是因为良木才穷思竭虑。
在接下去的许多日子里,天空总是下着雨,像是透明的眼泪,滴落在她的心里,凝聚成一片汪洋的海。或许,她的惆怅就在那片咸涩的海水里。那个良木从此更加绝冷,他不言不语,常常独自作画。那个有病的怡人也从此真的病得不清,她不再尖叫,变得很安静,只是在她柔嫩的唇上留下越来越多的齿印。
生活是不懂隐藏的,它就这样,当热爱它的时候就会充满奇迹和美丽。如果觉得空荡,那就是爱不上了,所以她处处压抑和时时反叛,却没有足够的勇气,只能在时光的流逝中渐渐缓释痛楚。每当她回想起自己在有一天里曾那么坚定自己的信念,不论有多么艰难,她都不能放开他。可是,她真的能吗?她心中的那个他,也许一辈子就定格在那一天里。
事实上,时间就是最好的见证,那些怅然的日子在她苍白的青春里就这么一晃而过。许多有关她从前的记忆,她都已经模糊,唯一最闪亮的,那就是一个叫良木的男人。这个自始至终都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的男人,他一张冷冰的脸上时刻透着淡淡的伤痛,在她所有记忆的荣耀里,他几乎都是这么一个相同的表情,但是,他却是那么绝美地绽放在她的世界里,一刻都不曾遗忘过。
她在离开那个家的时候偷偷带走了一幅画,那是属于良木的纯白世界。画上有一座花园,它矗立在雪中,灰白色的空间层层染上白色的油彩,它们浓淡相宜,眩目的耀眼,可惜渗进太多的孤独,清透出不言而喻的悲凉。即使在那里开满淡雅的花朵,依然只是一座看不见生命的花园。
怡人在中年去世,祭拜那天她看见了良木,他还是以老师的身份站在那里,一点都没有老去,只是更荒凉了。
她向他告别,带上岁月沉淀下的刻骨相思。然而,一切似乎是她过于仓促了,无论情感,还是多年以来的一次逃离。他对她微微一笑,眼里全是泪水。她离去的时候他送给她一副画,他说这是他多年前丢失的。当她打开重新看它时,原来,那不是一座失去华彩的花园,而是隐藏了一场旖旎的纯白之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