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我突然闻到一股散发着木质感性和留尼旺岛香草及白麝树脂香味的时候,我的内心就会如同调色盘般丰富甜美情感洋溢。我也会在这样一个短暂的时刻里,倾情回味那些一身清新暖意却匆匆从我旁边掠过的女子。我总是希望她们会是我曾经熟悉的一个女子,略带颓废的眼神和两片轻薄而渴望温存的嘴唇。
我知道自己是个脆弱并缺乏母爱的孩子,以至在我成年之后甘愿奋不顾身地爱上了被我称之为“小妈”的女人。相学里说我的面相注定会是一个为情所困的男人,所以在我的眉心中央总有一道挥之不去的皱痕。这也许是我在女人眼中日渐丰盈起的雄性魅力,但它却是烙印于我生命里无人知晓的秘密。
童年是我的梦魇,我似乎都像在窒息中度过,至始没有母亲是我弱小心灵里最长久最敏感最伤感的痛楚。我一直在我父亲强大的制裁下长大,他是一个冷漠而霸道的男人。在我的记忆里,他没有感情,只有数以百计来来去去的女人。我不知道他在挥霍金钱和女人的同时有没有得到过致命的满足和快感?不然,他只是在耗尽他的生命。
讨厌有雪的冬天,而我却在北方一座干燥又寒冷的城市里足足呆了十六年。那里没有我甜蜜的梦想,只有无尽的恐慌和焦虑。当阴冷的天空一落下起鹅毛大雪的时候,我的心就会随着屋外冷列的寒风而猛烈地颤抖。我需要温度,并不是偌大房子里一天吹到晚的空调暖风可以替代。我是在渴望一个女性的怀抱。
最后我终于离开,来到了一个可以通畅呼吸并充满潮湿而又温润的城市。那全是因我的父亲为了追随一个名叫“顷”的女子,这也是我为什么常想要感激她的原因。
在每间摆满红玫瑰的一幢别墅里,我看到了顷。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用眼睛瞧见过的女人,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可以美到她这种程度。天使的脸孔上,一双颓废接近迷雾一样的眼睛,两片如花瓣般柔软的嘴唇轻轻微启着,它似乎像在对某人倾诉着无数休止不了的故事,而神情却冷淡如霜。
她只是无关痛痒地审视着她对面的男人,一个成熟且对任何女人都具有侵略性的富商,也就是我的父亲。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为了表达他对这个女人的爱慕之心,愿意抛开一切并远走他乡来证明。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带上了我,告诉我这里就是我从今往后的家。这个叫顷的,便是即将成为我小妈的女人。
那年我十七,顷二十五。
我想,我大概在见到顷的那个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了她。却不知我这个年龄的男人在顷的眼中不过一个五月花开六月花落的孩子。或许是她忽略了我当时的表情,否则她一定不会那么举目荒凉地站在我父亲的身边。因为我相信自己的感觉,我的父亲从没和她恋爱过。
顷和我父亲的婚期定在古历八月初一,那天恰是我作为高中生的第一天。我父亲一大早就去学校帮我请了一天的假,理由很简单,他说他的幸福必须由我这个儿子为他见证才能让他感觉到。但他并不知道他的自以为是却是我作为这个儿子无法认同的。
我在喘息,大口大口地不能停止,这种懦弱的表现只能说明我还是一个孩子,尽管我倔强,尽管我死不承认,而伪装的,到底勇敢不起来。
婚礼进行的时候顷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在她的手上我看见了一束纯白色的鲜花,它们凄美地朝我绽放,没有芬芳,没有温潋,只有冷艳的娇娆,就像紧握住它们那双纤细手的主人,她是那么无动于衷,一双夜猫似的眼睛里,我分明看见了一种逼近死亡的威胁,那不是婚礼,而是一场葬礼。我狠狠地攒住自己胸口下那颗因疼痛而剧烈抽动的心脏,独自一人在这场葬礼里,无声到泪流成河。
在顷和我父亲结婚后的第二天,我生病了,病得不清。我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言不语,顷终于带着她那双罂粟一样的眼睛来看我。她几乎拘谨,无所适从地将眼神飘得很远,而她的这种神情只维持了数秒,她迅速一脸温柔,消失了迷离般青春的固有表情,她低下头静静端详着我,然后说,你心里的这些我都知道,如果你愿意好起来,我一定更爱你!孩子,请叫我小妈。
我真的好起来,并不是顷认为的一个孩子,也不是顷那句自认温存的小妈。我是男人,我好起来的原因只是为了向她证明我不是一个孩子而已。我在心里对顷说,只要三年,我就会顶天立地的回来给你看。
一个月后我转学,我坚持着离开是因为心底的一抹用心执着,我对自己的决定充满信心。
三年的时间,我是在无比压抑的情绪下渡过。那是我有生以来最浩瀚的忍耐。我努力使自己成长,这不仅仅是在体格上的健壮,更是一个男人在思维上的完全脱变。二十岁的我,回到顷,我和我父亲曾经呆过的地方,而那里却已面目全非。
一切并不是我父亲所描述的那样,他爱顷如昔。父亲在他那些数不清的金钱掩护下,曾经的浪荡情怀越发变本加厉。他几乎有一年时间没来过这里,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对我撒谎,用他虚编的谎言修饰着从来不曾有过的幸福。就在那一刻里,我才真正地恨起我的父亲,这个卑劣的老男人。是的,这时候他老了,远不如现在的我。他用同样的手段毁掉了许多女人和顷,他是一个罪人,永不可饶恕!
再见顷是在我守住别墅的第九天,我许诺十天的,过了十天我就去寻找顷。而顷她竟在我许诺的最后一个午夜出现在我的面前,她一身酒味,跌跌撞撞地闯进我的怀里。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动弹,她只是安静地潜伏在我的胸膛上。而我却因为突然怀抱住这个让我心痛不止女人身体的时候,我忍不住全身颤栗。
我用力抱住顷,我要将她揉碎在我的怀里。而顷似乎就这么睡着了,她像婴儿一样仰躺在我的怀里,平静而均匀地一呼一吸。渐渐地我从她身上闻到了一种醉人的体香,带着木质的感性和留尼旺岛香草的淡雅香味,或是女人特有的一种味道,清新而温婉。这气味若即若离,若有若无。借着窗外的月光我看见了她眼敛下的两行清泪,她比烟花寂寞,我恨我来得太晚。
我开始哽咽着向顷表达自己的爱意:顷,让我来爱你吧!我会给你安全,给你温暖,给你幸福,给你甜蜜,给你快乐。无论岁月多么变换,我也要夜夜拥你入眠。我不允许你用颓废的气息来掩饰你那居无定所的灵魂,我要你真实地活在脸上,像罂粟般嫣红地盛开着。
不准叫顷,叫小妈。顷突然睁开泪水朦胧的眼睛看着我,然后郑重地纠正我:不准你拥我入眠,谁都不是我的谁,我也不是罂粟,我只是一朵等待腐烂的花。
我是男人,我喜欢这个女人,所以我不会在她柔弱和最伤感的时候坚持,小妈就小妈,总有一天我会让她成不了我的小妈。只是,在她说出谁都不是她的谁,她也不是罂粟,她只是一朵等待腐烂的花的瞬间,我好象感受到自己的内心有一种前所未有过的失落。
顷就像一盏点燃的熏香瓶,华贵斑斓的外表下,肉眼看不到的精油分子在空气中飘散而出的韵味。谁都无法触摸到,也无法形容的,惟一能做的是感受,我感受到了她心底有一处固痕的伤,是那种被掠夺后的无奈。她轻轻离开了我的怀抱,躲得远远地,我试图拍过她的房门,而我却不懂安慰,我只是反反复复在她的门外大声唤着她的名字,我说:顷,让我来爱你,让我来守护你,没有比我更好的男人了。
一旦让我想起这句纯情告白的时候,我就会对着庚姬大声地嚎叫。我说,我是个好男人,一个很好很好好的不得了的男人。而庚姬也会趁这个缝儿逼我说出三个字。我知道我不会说,除了顷,任何女人都不会从我口中听到这三个字。
庚姬是不知道根源的,后来她也不勉强了,她觉得自己这样很卑微,用乞讨的表情来让我来说爱她,还不如日夜和我在床上缠绵更来得实际一点。她是IT行业的一个精英,万事讲究成功与效率。她是我在万宝龙一间电梯里碰见的女人,那晚她喝得烂醉,当电梯在25楼停住的时候,一个女人柔嫩的娇躯在电梯门还没完全打开就朝我迎面扑了过来。
本来我可以一走了之的,这也符合我作为一个冷漠男人的脾气。但最终我还是将她抱到了我的住处,因为,她让我闻到了一股久违的香气。它们在我的身体周围弥漫着彩戈素的香氛,混合希蒂莺和白麝的幽香,有着水之恋的清雅,又添几分女人婉约的一丝温柔。还有她那副浑然不自知的状态而让我悄然惊觉,潜意识里开出了一朵千娇百媚的花儿。
二十五岁那年,我有了女朋友,她就是这个和顷有着同样体香的庚姬。但她绝然不同顷,她没有顷那样全身散发着罂粟一样的魔力,庚姬只是一名可以满足于表面欲望的女子,她美的没有灵魂,就像一张修饰得完美的图画,渗不进人的骨髓。所以,我只能和她同床,却不能拥她入眠。
也许庚姬太了解我这样的男人,尽管她足足少顷十一岁,但她远远比顷更懂得人生的无奈和残酷。庚姬有一双明媚的眼睛,永远不会有顷那样令人心醉的凛然和迷离,因此,她成就了一个我无论都疼惜不了的女人。但我喜欢从她身体里慢慢散发出的香气,那香味总会勾起我对顷的迷恋。而顷留给我的,除了我对她的刻骨思念之外,也就是我自己从内心发出的一小段欲罢不能的叙述,我从这些点滴里澎湃地读她,却读不懂她深藏的那颗渴望温存的心。
顷她到底藏在哪里?已经七年了,在过去的五年时间里,我一刻不停地寻找她。自那天我在她门外赤裸表达我对她的感情之后,她就此消失了。在某一个深夜,我被庚姬的一声哭泣弄醒。她惊恐地望着我,问我心里是不是装着一个叫小妈的女人?
我沉默之后问她怎么知道?庚姬说她每天晚上都听见我叫着小妈,小妈。我继续沉默着赤脚走进浴室,而镜子里的男人却显现孱弱与血色干枯。我不能再看见庚姬泪流满面的样子,她的悲戚让我想起自己对顷的眷恋。我应该伪装得很好,却不知爱情是那么伤人。
等我从浴室里出来准备迎接庚姬肆意眼光百般凌虐的时候,竟发觉空荡荡房间只剩下我自己。一张雪白的床单上静静地躺着一瓶Flower by Kenzo 。我将它轻轻拾起,水晶般的瓶身与瓶盖恰到好处的展现着一道优美的弧线,宛如婷婷玉立的少女无比含羞的娇柔。瓶身上,一枝红色的罂粟花沥血般地怒放。它在我的手心间幽幽地散发出诱人的清香,原来,替代顷的,不过一瓶香水而已。
我在为自己比我父亲更卑劣的行为感到羞愧,在我还清醒着的时候我决定要将庚姬当成我的绝世恋人,给她安全,给她温暖,给她幸福,给她快乐。而我并不知在我的梦境里泄露了自己最致命的弱点,爱的太根深蒂固,竟然无能为力到只能爱上一瓶香水。
我像疯了一样扑倒在和庚姬缠绵过的床单上,我竭斯底里地嘶叫着庚姬的名字,抱着头无力地撕扯我的头发,泪水与汗腺混肴在我不停抽搐的皮肤里,我感觉肮脏和卑鄙。而手中的那瓶Flower by Kenzo,早已被我粉碎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它们就像我心底抖落下的无数泪滴,万种风情地啾啾鬼哭,在漆黑的夜里闪着银白色的光芒翩翩起舞。
第一次哭得这样肆无忌惮,我开始相信真爱的存在,它的感知无需身体的碰撞,也无需绝望的情欲。在没有顷的日子里,我每天都用一种香气来证明这份情感在我生命里的意义。包括庚姬,我只是当她成了顷的一部分。我知道我自私,作为一个男人,我无地自容。而我却因为心里对爱情有了更明了更坚定更持久的信念,于是,追随顷的决定我将至死不渝!
我又重新回到了那幢有过顷的别墅,我以为那里一定尘埃密布,因为人去楼空的凄凉比任何事物都更容易衰老。我父亲也逐渐年长而思念故土回去了北方,他在电话里一直说自己幸福,而我却恨他责备他更无心去探望他,他说幸福也许真的幸福了。
在我打开房门的时候,竟有一阵暗香扑鼻而来。我眼前的摆设犹如十年前一样清晰,我仿佛置身在十七岁那年的场景里。这里除了缺少两个人物,一切如故。而屋内仍有来人在不久之前留下的痕迹,这一发现,不禁让我欣喜若狂了。
我迅速走进顷的卧室,那里花香味浓。我看见雪白的床单上,放满了数百瓶的Flower by Kenzo。它们带着娇艳的花容,姿意盎然地盛开着,那些隐藏在透明玻璃里的一朵朵如同火焰一样的罂粟,就像占居在我生命里的灵魂之花,坚定而永不败落。我穿梭在无限香熏气息充盈的房间里,然后思顷心切。而她这个爱香如命的女子,却一直不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搜遍了整栋别墅,寻找着一丝她远离我而去的踪迹,终于,我在她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个不容我不哭的秘密。原来,我的父亲一直深爱着我的母亲,他在我十七岁那年发现了一个与我母亲神似的顷,所以他愿意倾其所有。只是,他最后无奈地发觉自己始终不能从我母亲的爱恋中挣脱出来,于是,他不得不辜负了渐渐深爱上他的顷。
顷是那么孤寂,那么痛苦地游走在绝望的深渊里,在她的日记里,我看见了一个女人因爱而伤的娇弱和凄美,她一个人站在黄沙满天的旷野里,周围遍地落叶飘零。在她的内心深处,一定暗藏着许多忧伤和挥之不去的阴郁。不然,她怎会在一个十七岁少年的面前,请求他叫她一声小妈。而我,却做着一个被自己所描绘起的爱情童话守候了整整十年的冤孽情痴,真是不癫狂不为人的相思一片啊!
年末的最后一天,我带着一瓶Flower by Kenzo飞去了北方。那里正大雪纷飞,离开了十年,我开始怀念起洁白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