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价位出了点，比起热闹拥挤的小文汤包，永和豆浆的生意略显清淡。偏女人就喜欢这么一个舒朗的地方，女人骨子里有一股云淡风清的浪漫。女孩是个乡下孩子，这么一个清雅的去处，在乡下是没有的，虽然女孩也在一个不错的城市念书，但女孩现在还是个乡下孩子，她对城里的一切都还感着兴趣。

女孩刚来一星期左右。女孩在某文化学校念了两年半的音乐表演，现在某歌舞团见习，女人安排联系的。但女孩还没有学过跳舞，也没有在舞台上唱过歌。女孩就象一颗小小的青苹果，落在众多的红苹果中间，真的不知道青苹果会不会变成红苹果。于是，女孩收拾起含羞草一般的目光，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女孩还知道，现在她伸手可以抓住的唯有姑母的衣袂。姑母疼她，就象疼自己的女儿。但姑母却没办法让别人也疼她。姑父始终没拿正眼瞧过她。女孩从小长得讨人喜，女孩一向以为自己总归会讨人喜。女孩找不着姑父冷漠的根由，女孩的心里就生出一种痛来。痛着痛着，女孩慢慢地咂摸出艰难的味道来。女孩感觉到姑母的心里也生出一种痛来，只是女孩没办法体会姑母心痛的滋味。

似有似无的音乐飘过来时，服务小姐端上了两碗面条，一碗是雪菜肉丝面，女人点的，一碗是榨菜肉丝面，女孩点的，这两种面条在这里都是价位最低的。其实女孩在菜单面前犹豫了一会儿，比起榨菜肉丝面，女孩更喜欢别的，但女孩还是告诉姑母，她喜欢榨菜肉丝面。

女孩和女人面对面了。女孩是花，灿然开放的花；女人是酒，花酿成的酒。从花到酒，隔着一张窄窄的桌子，隔着二十年的光阴。

女人看着女孩说：“我跟你一样大时，曾去过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是江苏的一个小镇。女人还是女孩子的时候，参加过两次高考，两次都失利了。父母已经对她不抱希望了，他们商量着要给她找一个婆家，当然家底一定要好的，都快要说成了。女人死活不肯。这时候，女人的大伯来了。大伯把她带走了，帮她找了一个学校复读。那个地方没有人知道她曾经两次高考失利，她在那里度过了一段很特别的时光。

女人说：“很多记忆都模糊了。但记得有一回口袋里只余下了五分钱，大伯又远在南通，我就用这五分钱打发了两天六餐。……还有，始终分不清‘怎’和‘这’的读音，伯母不断地纠正我，我却不断地出错，不断地发窘，伯母的笑容越来越淡，大伯的笑容却越来越浓……”。女人顿了顿，继续说：“长江边那一团晚霞真美，我常常一个人去江边看晚霞……”说着说着，女人的唇色忽然鲜艳起来。

女孩第一次听姑母说起这桩事。女孩抬起雾一样的目光，看着她的姑母。

女人开始专心地吃面。女人埋着头说：“艰难其实也是一种财富。踏着艰难的沙滩往前走，会看见海的……。这二十年来，我就是这么想的。……没有人把现成的面包送给你吃，你就学会了自己烘制面包，你自己烘制的面包一定比别人送的好吃。道理就是这样。”女人抬起头：“……你会赢的！二十年前，我有大伯，现在，你有我。……但真正让你赢的，只有你自己！”

女孩的目光舒展开来。女孩安放在骨子里的倔强也一点点地渗漏出来。女人又说：“看过《大明宫词》吗？”女孩点点头。女人就说：“知道吗，你就是那个‘太平公主’，是贫民家的‘太平公主’，你肩负着很大的使命。所以你不能害怕，你要勇往直前！……”女人说着说着，整个儿陷入了一种微醉的状态，脸颊很明显地现出了红晕。

女孩终于笑了，笑起来的表情象雾后的花朵，明亮而生动。女人也终于笑了：“好吃吗？榨菜肉丝面。”

“好吃！”女孩坚定地说。

第二天，女孩给她的姑母发来了短信息：“姑，我想好了，我要按你说的每天记日记，日记的题目就叫人生的彩排。以后你拿我的故事写剧本，一定非常出彩！”

“很好！”女人以最快的速度在手机上按下了这两个字，并发了出去。

此文写于2003/5/3，文中女孩现供职于枫南幼儿园!

http://www.winechina.com/wineandwomen/read.asp?ID=8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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