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冰心,她的文章很做作”
文/花 酿
“我不喜欢冰心,她的文章很做作。”
儿子说这句话时还不到十五岁。让我雪藏了两年的大实话,无疑是具有爆炸性的,用文革的语词来表达,就是“把矛头直接对准了文学大师”。当时我就寻思,如果这话换了什么名人说,一定会引发令人眩晕的“文化地震”。果然,新近韩寒说了类似的一句话,结果被人指斥为“炮轰和侮辱文学大师”。韩寒说,冰心、巴金、茅盾等人的文笔和文采很差,冰心写的东西让人读不下去。
我不禁莞尔一笑。
我看过韩寒的《三重门》,是儿子喜欢读的书,但老实说,我对之并没特别的印象。我喜欢的韩寒,不是被称为作家的韩寒,而是被称为“大嘴巴”的韩寒。他刮起的两起“语言风暴”,丝丝缕缕全刮到我的骨头缝里去了。说一句豁出去的话,韩寒同志,你咋就跟咱贫下中农想到一块儿去了?!
先说第一起风暴。韩寒说,作协的存在是造成中国一直没有特别好的文学作品出现的罪魁。并明确表示了应该解散作协的立场,认为真正的艺术家应该不能被组织。
再说第二起风暴。新近山东作协副主席王兆山发表了一首词:天灾难避死何诉,主席唤,总理呼,党疼国爱,声声入废墟。十三亿人共一哭,纵做鬼,也幸福。银鹰战车救雏犊,左军叔,右警姑,民族大爱,亲历死也足。只盼坟前有屏幕,看奥运,共欢呼。韩寒狠狠地讽刺了这首让我愤怒得浑身颤抖的词,说幸好自己没有加入作协。
这次,韩寒又刮起了新的“语言风暴”。
我一直很崇敬冰心、巴金、茅盾等文学大师,特别是巴金,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就跟喜马拉雅山一样。虽然如此,我仍然以为,韩寒和我儿子都有权利对文学大师的文学作品发表真诚的文学批评。
我在这里不讨论冰心、巴金、茅盾的文采问题,而只讨论文采这个本原问题。按直观理解,文采,就是文辞华丽,但文辞华丽的文字如果缺少灵魂,是不是就有文采?这值得怀疑。而相反,那些文辞简朴却饱含灵魂的文字,是不是就没文采?这更值得怀疑。还有,对于文采的理解,是跟一个人的年龄和阅历有关的。比如我,年轻时很喜欢华丽和晦涩,不再年轻了,喜欢的却是简朴和平易,当然是具有穿透力的简朴和平易。对文采的理解,大可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细究了去,韩寒所谓的文笔和文采,我儿子所谓的做作和不做作,似乎应该是滋味的意思。华丽也好,简朴也罢,都不能失了滋味。韩寒说冰心的文章读不下去,我儿子说冰心的文章很做作,这应该归因于她的文字没让他们感觉出滋味。这是没奈何的事,因为味蕾就长在他们自个儿的舌头上。
从韩寒(也包括我儿子)的“炮弹”可以推断出以下三种可能性:
第一种可能性,韩寒的味觉能力低于正常值。下这个结论的前提是,冰心、巴金、茅盾的文笔和文采(滋味)很好,而韩寒却没觉出之中的好,那就是他的味觉能力低于正常值了。就像我这舌头,因为长着低档次的味蕾,吃鱼翅就从没吃出鱼翅的感觉来。
第二种可能性,韩寒的味觉能力是正常的。不正常的只是他说出了别人心中所想而不敢说的话。就像碗里盛着的是豆面碎,而权威人士说,这是至高无上的鱼翅,虽然一桌子的人都吃出了豆面碎的感觉,但识时务的俊杰都闭上了惹事生非的嘴巴,而韩寒却不识好歹地张开了嘴巴,虽然这嘴巴的口径很正常,但还是被人为地扩张为“大嘴巴”了。
第三种可能性,韩寒的味觉能力高出正常值。也就是说,当所有人的味觉能力还停留在某一个水平,而韩寒却率先跨越了这个水平。再拿鱼翅说事儿。假设这回碗里盛的确是鱼翅了,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但韩寒却说,鱼翅算什么,比“熊翅”、“虎翅”差远了。这说明韩寒的味蕾更新换代了,区区鱼翅已经让他感觉不到爽心的滋味了。
狠命地推来断去,就是没法推断出“炮轰和侮辱文学大师”。歪着脑袋寻思:如果有人说,鱼翅不好吃,还是“熊翅”和“虎翅”好吃,那算不算“炮轰和侮辱鱼翅”?!当然,这个问题很傻冒,但由此引申出的问题不傻冒:这是食物和人类待遇的差别吗?显然不是。问题的根子在于,我们把人神化了,把大师神化了。如果说,冰心、巴金、茅盾是喜马拉雅山,那也应是用来跨越以获取更辽阔的前进的,而我们却错误地用来了顶礼膜拜。
一个泱泱大国,是很需要泱泱的文化风度或者说文化气度的。
你说是么?
附录:两年前的私人日志《做作》(片断)
4月13日是椒江区统考,是中考前的第一次大演习。
儿子要跟我切磋学问,我开始紧张了。现在儿子的学问大着呢,他不但能说出很遥远的某一个国家某一个城市的气候情况,而且对各种赛车的名号有着透彻的了解。我曾经因为答不出这一类的问题吃过儿子无数次的白眼。
儿子手捧语文书,歪着头考我:“妈,请回答,‘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前一句是什么?”这不,考题出到了我拿手的地方。我狂喜不已,觉得自已咸鱼翻身的机会到了,就张狂地卖弄起自已的学问来,从“问君能有几多愁”说到不会做皇帝但会做诗的李煜,思维就跟跳大神的巫婆似的。
儿子冷静地截断我的话,把话题拉到了李清照:“妈,我总觉得李清照跟李煜很相像呢。”我连忙跟上儿子的思路:“是啊,风格类似,都有些愁郁……”还没说完,儿子又斩断了我的话:“我不喜欢冰心,她的文章很做作。”我愣了一下。“李清照和李煜就不做作。”是啊,说的很对。
“妈,你知道,做作的反义词是什么吗?”我想了想答道:“是天然,或者说是自然。”
儿子歪着脸看了看我,不再说话。
我愣在一边发呆:这小子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